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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7 | 观王小帅《左右》:给做爱一个理由


《左,右》:给做爱一个理由


文 胡不鬼

左右与被左右

     当代,北京。
     枚竹是一个普通的房屋中介,带着女儿合合和第二任丈夫老谢生活在一起。老谢是枚竹见过的最好的男人,但当合合被医院诊断为白血病的时候,老谢也无能为力了——巨额的治疗费用还不是全部,为合合治病必须要用亲生父母的骨髓移植。不得已,枚竹通知了前夫肖路,让他尽快去做配型检查。
     肖路出场的时候正跟人吵得不可开交,作为建筑工地负责人的他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妻子董帆是个空姐,她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生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但每次肖路都以太累为借口“临阵下马”。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枚竹和肖路的骨髓配型都不合格,无限期等待适合的配型不太现实,而成功率最高的方案就是用合合兄弟姐妹的骨髓来进行干细胞移植。经过深思熟虑,枚竹做出了一个几乎遭到所有人反对的决定——和肖路再生一个孩子,用孩子脐带血中的干细胞来救姐姐。
     董帆的反应最为激烈,虽然道理人人都懂,但一想到一直不愿意和自己生孩子的丈夫,却要和前妻再次“结晶”便火冒三丈。肖路和老谢也认为这种做法有些荒唐,但最终为了孩子还是勉强答应了。也许是枚竹年龄有些大了,人工授精的方式三次竟然均告失败。为了女儿,此时的枚竹决定走到底,她要和前夫肖路用自然性交的方式来怀孕。对于两个家庭来说,她的这个决定不啻于一次唐山大地震……
     
     
     
艺术无关道德
  影片的故事来自成都、大连等地发生的真实故事,不同于新闻报道对医疗现状和弱势救助的关注与呼吁,电影是艺术文本,而艺术关注的中心是人。电影《左右》剔除了故事原型中的社会认知和伦理价值元素,转而关注处在生活、道德双重困境中的普通中国人的选择和命运,同时细致描摹人的选择所引发的一系列生活方式和情感形态上的微妙变化。比如,片中根本就没提到枚竹钱够不够用的问题,也没有点出像合合这样的白血病儿童全国有多少,医疗和社会救助不是王小帅们该关注的,那是国家和医疗部门的事,导演要做的,就是展示这件事情中,人的内心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变化。简单点说,新闻是科学,艺术则是人学,前者要求直白、准确、清晰,后者则要求含蓄、丰富、微妙。
  
    记得上学的时候,剧作老师就跟我们说,一定要善于发现新闻背后真正的故事,要拨开所谓的客观的面纱,挖掘出其中的人性和人情。怪才余杰也说,当下中国发生的现实远比任何作家的虚构都要精彩。比如从没见过火车的小女孩第一次看见火车被撞死,流浪汉进了温暖的收容所被打死,儿女绑架亲爱的父亲防止他再婚,丈夫为了逃避妻子而躲进人见人怕的监狱,农民蒙冤进监狱一觉醒来脾脏不翼而飞等等。面对这些事情,猎奇、道德评判和法律判定,都不是艺术家的份内事,这些“精彩”故事中人的情感变化和意志挣扎才是我们亟需洞察的。明白了这些,就大体能明白《左右》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虽然片方的宣传一味朝温情、再爱一夜、突破底线、床上戏、白血病救助上靠,但怀着这些想法去看这部影片可能会失望,但如果想看一个邻居般的女人如何说服自己、说服别人,度过人生中最大的难关,你会得到某种满足和启示。
     影片的片名《左右》,“左”、“右”两字是一前一后出现的,中间相隔竟有十几分钟,而且分别叠加在两个女主角出场的画面上,很明显,女人是这个故事的中心。事实上片名“左右”除了左右为难之意,也可以理解为动词,而施动者是女人:枚竹为了救女儿,一直在奔波游说,她成了整个叙事的第一推动者;董帆曾强烈地反对肖路同前妻再结珠胎,提出离婚,让他再次跌到单身汉的边缘,而一次飞行事故却让她意识到孩子的生命无价,转而包容了这件事,让肖路重回家庭。而两位男人则成了被女人“左右”的对象,老谢是个唯唯诺诺但包容的老好人,虽心理上无法理解枚竹的做法,但他的性格让他只能选择接受,并在最后作出了一个颇具“牺牲精神”的决定;至于电视剧红星张嘉译饰演的肖路,虽然事业小成,“治病,钱不是问题”,但整件事情,他的意见并不重要,两个妻子才是他的主宰。用张嘉译自己的话说,这个角色喜欢思前想后,最终却都成了为别人。影片对女性的生活意志和善良包容无疑是持赞赏态度的,她们行事更多靠直觉,但往往能击中要害,顺天应地;男人遇事,总是考虑再三,衡量计算,利益取舍一番,最终却离题万里或酿成错误。一句话,女人取乎善,男人取乎利。这样来看,影片暗含着对当前以男权为基础的商品社会的些许嘲讽和揶揄,但,决不是简单而二元的批判。
     
     
  
 王小帅自洗铅华
  《左右》的主要演员除了老贾的御用男星成泰燊和王全安的最佳拍档余男之外,其他两位,刘威葳、张嘉译都是电视剧界的红人,前者主演过高群书的大部分电视作品,后者虽然是王小帅的校友并且出演过后者的电影处女作,但近年却一直活跃在电视圈。他们更具烟火气的情感表达方式和贴近主流的表演形态,为影片带来一种回归主流的味道。而王小帅将关注的人群从懵懂少年、城市底层、绝望艺术家和弱势群体转移到普通的城市百姓身上,也让影片获得了更加主流的价值取向可能。事实上,王小帅自己也认定这是一部“大众电影”,而参赛柏林最大的意义就在于“能够让世界看到2007年当下北京的现实状况,能够让大家在这个影片里体验到道德与情感的纠葛与冲突”——但我倒是觉得,他前半句未必全部落实,后半句才是个中要旨。
  虽然是颇为主流的故事和人物,但你别指望王小帅能拍出电视剧的“水平”,也别指望他会给观众哭天抹泪的机会——影片的情感表达是节制的,更多指向人情感表达的结果而非过程。刘威葳很“会哭”,但在片中她几乎没有流泪,当她知道女儿得的是白血病,王小帅也只是用一个光线昏暗的远景长镜表现她一个踉跄几乎晕倒,没有音乐,没有哭声,没有任何廉价的煽情。值得注意的是,片中几乎没有出现母亲和女儿表露深情的细节,连女儿合合洗澡,都是要爸爸带着洗,枚竹在里面更像是一个孤独的斗士。我想导演的考虑是,一方面这些不用表现,多了会俗,其次,省略救女儿的情感主义因素,让位给社会学、人类学的含义,体现出这是人类的一种本能行为,甚至跟母爱、亲情,没有关系。另外,导演还略去了一家人接受这个悲惨事实的艰难过程,直接跳到着手解决的部分,并放过每一个可能煽情的触媒(如父母的悲伤、病儿的苦状、医生的“恐吓”、观者的同情、治疗的失败和反复等),淡化大部分戏剧冲突,不给观众“入梦”的机会,而只是要求他们冷静地看着,看着,将人物的困境和挣扎一点点钉入他们冷漠的内心。
  影片的人物和故事成对称状态,在影像语言上,王小帅也在尝试一种意味深长的简洁。影片开头就是枚竹打车回家,给司机引路,画外她“左”,“右”,“左”,“右”的声音,主观镜头中是小区里一条条人来车往的庸常街道,纪录式的镜头调度暗示平庸的生活表象下,隐藏着人必须的选择和多种的可能性。又如影片开始不久,枚竹和肖路见面商量孩子的治疗,这是两人离婚多年后第一次见面,导演自始至终没有把两人置于同一镜头中,也没有使用常规的过肩对切来表现这场对话,而是用左右对称的单人(几乎是正面)镜头交切表现出两人的隔膜和分歧。还有一场戏,董帆来找枚竹理论,枚竹不在,却意外见到合合,看到老谢和合合的亲昵,董帆有些后悔,紧接着,王小帅通过两个短短的主观镜头来提示董帆心中更大的震动:墙上贴的老谢给女儿的红色剪纸,阳台上晾晒的一家人的衣服,简洁有力却意在言外地体现出某种强大而恒久的力量感召——生命的脆弱和家庭的温暖。
  


第六代的“主流人边缘事”
  从前人们批评“第六代”的时候,总爱把“写边缘人”这几个字糊在牛鬼蛇神帽上往他们头上硬卡,似乎关注弱势群体和少数人群成了见不得人的弥天大罪,姑不论言者是否别有用心,第六代导演的取材狭窄某种意义上确是事实。但自《青红》、《三峡好人》出来之后,几乎没有人再提及这个,眼下王小帅的《左右》将映,也是第六代拥抱更广大人民的信号。虽然关注的人群更加主流、大众,但他们挑中的依然是“主流人的边缘事”,或者是“主流人碰到主流事后产生的边缘情感”,这个“缺点”他们是改不了了,因为它是一切真艺术家的“通病”,也是真艺术区别于大众文化产品的身份标识,没法改,也不用改。


评论 (2) |  阅读 (?)  |  固定链接 |  类别 (电影世界) |  发表于 16:00  | 最后修改于 2008-03-21 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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